去年我和陳丹青先生見面時談得盡興,但是不論以前讀他的《退步集續編》,還是在這次交談中,我都隱隱覺得,他似乎因為對于魯迅有一種個人記憶的緣故,因而一心要將其他文壇眾神貶向一個低處。近日他和韓寒的一番言論再一次強化了我的這種感覺。
有報道說,兩人同時現身于湖南衛視一檔電視節目中就閱讀與小說進行討論時,韓寒稱“老舍、茅盾他們的文筆都很差”,陳丹青隨即表示贊同︰“還有巴金,寫得很差的。冰心的完全沒有辦法看。老舍還好,但是不經讀,讀過就可以了。錢鐘書當然學問好,見解也好,但不是我喜歡的那類作家。”
價值判斷首先需要一個標尺。標準不同,得出的結論將大相徑庭,比如將韓寒的文筆與普通小學生比一比,韓寒自然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但要和普魯斯特比一比,可能也只能說是各有千秋,或者各有瑕疵。要說普魯斯特的文筆太差,太長韓寒的威風;但要說韓寒的文筆太差,至少比矯揉造作的普魯斯特(艾柯語)要順暢一些,自然一些,不至于讀得斷氣。當然,如果不是僅僅以文筆定勝負,還要比一比《二十四詩品》中提出的“雄渾、沖淡、高古、典雅”之類的器械功夫,那估計韓寒又要稍遜一籌了。
在文化研究興起之後,價值判斷這種老掉牙的學術評價體系,在一些老學究眼中一直是瑰寶。萬里之遙的美國有一位老教授夏志清先生就喜歡作價值判斷,在其名作《中國現代小說史》中,他批評巴金的《家•春•秋》,讓張愛玲、沈從文、錢鐘書、姜貴、張天翼等人在現代文學史上獲得了一席之地。可惜,夏老先生對于左翼的幾位卻一概付之闕如,這算不算一種有意的遺忘?
雖然夏教授的評判相對于以意識形態批判作為評判標準的方法可能更接近于文學本身,但必須指出的是,這個價值判斷並非完全中立。早有論者指出,夏志清過于沉浸在他的英國文學立場上,所以往往以英國文學的標準來看待中國現代文學,立論亦不能脫離自身之局限而做到公允。
錢谷融先生曾表示,他覺得中國現代文學,也就是“魯迅、曹禺等少數幾個作家的作品站得住腳”。錢先生德高望重,多少批評家都是他學生,沒有多少網民像反陳丹青和韓寒一樣來反錢先生,于是媒體又少了一個炒作的話題。只是錢先生又是中國現代文學學科建設的奠基人之一,他這番言論就造成一個悖論︰現代文學學科體系建立在一些“站不住腳”的文學作品之上,也就是說,它們隨時可能會被顛覆。